高处争独到:郎酒庄园会员节周其仁教授读书分享会精选实录 2026-09-03
2026年8月19日,第六届郎酒庄园会员节在赤水河左岸郎酒庄园启幕,特劳特伙伴公司全球总裁邓德隆在会员节期间应邀主持了周其仁教授读书分享会。整场分享会时长近2个小时,内容较多,我们撷取了其中一小部分以飨读者。

邓德隆:
有机会推荐周其仁教授的书,我觉得特别荣幸。上次我也是在这里向郎酒庄园的会员朋友介绍张维迎教授的《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这本书非常重要。这次我要给大家推荐周其仁教授的《寻路集》,分量一样重。在郎酒庄园这样一个知识高地,我们每年都会有这样高规格的精神盛宴。
大家看看我手里的这本《寻路集》,我在上面画了很多线。我一般先通读一遍,再细读的时候把重点标出来,方便之后再读。现在大家刷手机太多,通过手机学知识,越学越容易陷入信息茧房,被算法影响。怎么对抗这个碎片化、肤浅的时代?唯一的办法就是读重要的作品、读严肃的作品。说到这本书,我想先问问大家,你们觉得周老师对中国最大的贡献是什么?
会员企业家:
我是周老师的粉丝!周老师的书和研究,对中国产权制度改革的推动作用非常大,不管是企业层面还是制度层面都影响深远。我一直特别佩服周老师,能帮他提包我都愿意。周老师对科斯的理论研究非常扎实。很多高层领导人都听过周老师的课,中国有周老师这样值得尊敬的经济学家,有汪总这样值得尊敬的企业家,是非常好的事。我希望中国的企业家都能做有精神、有担当的企业家。
邓德隆:
这位企业家给周老师做了很好的介绍。周老师精通科斯的产权理论和交易费用理论,对中国的产权改革做出了巨大贡献,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的贡献远不止于此。周老师对中国的改革开放有巨大的贡献。大家都知道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从农村开始的,农村改革成功后再推向城市,对吧?当时农村改革的牵头人是杜润生老先生,周老师那时候还很年轻,是杜老手下的得力干将,做了大量的实地考察,给杜老提供了很多一手的调研资料,为领导人做出改变中国的决策提供了重要参考。正因为农村改革成功,下一步推向城市,带动了整个国家的改革开放。
不过周老师本人对这些贡献看得很淡。我想用孔子的一段话来形容周老师,当年子路回答不出别人问“你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孔子就告诉他,你可以这么说:“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发愤忘食”,大家认真读这本书就能感受到,周老师不只是读万卷书,更重要的是行万里路,走遍全球,带中国企业家实地考察调研。“乐以忘忧”,大家接触周老师就知道,他永远是笑眯眯的,特别乐于助人。“不知老之将至”,我好几次跟周老师说,您这个年纪还有这么大的活动量,我比你小快20岁,都觉得吃不消,真的自叹不如。
周老师的新书《寻路集》读起来通俗易懂,但我要提醒大家,小心别“中计”。大家读《论语》的时候也觉得每个字都很简单,所以黑格尔看不起孔子,说孔子根本不懂哲学,讲的就是一堆人生格言。但其实孔子的话,黑格尔是理解不了的。周老师这本书也很易懂,但它背后有很深的经济学功底做支撑。
我举一个例子,他书里讲“来来往往”这四个字,实际上就是把亚当·斯密的财富创造密码,用最通俗的四个字概括了。如果不深读的话,底层的逻辑很容易被错过。只有广阔的市场才能支撑分工,分工越精细,财富和技术就越能得到积累,从而进一步创造更大的市场。所以这本书值得反复读,我就仅举这一个例子。接下来请周老师跟大家交流。

周其仁:
谢谢邓总的介绍。我为什么会出这本《寻路集》?去年出版社来找我,说我已经好几年没出书了,这些年积累了不少内容,是不是可以结集出版。我当时问,“现在还有人看书吗?要是出书没人看,让出版社赔本也不好。”出版社说有人看,让我一篇篇改就行,我就一篇篇修改,最后出了这本书。
9年前我出过另一本类似的小册子,书名叫《突围集》。2017年左右我整天到处跑,东看西看,一边观察一边思考问题,这些内容构不成非常系统的理论,也不算严格的学术成果,严格来说都不叫“书”,就是一些观察、一些现象、一些思考,我把它们记录下来了。2017年的核心观察是,中国的企业、产业,某种程度上被“围住”了。
怎么理解这个“围住”?从全球来看,上面一层是发达国家。发达国家现在问题很多,但发达国家手里有个东西很厉害,就是主导权。你看现在所有新兴的热点,差不多都来自发达国家。下面一层也有压力:改革开放的经验没有专利权,不是只有中国能用。越南、印度、中东、非洲也可以改革开放。后开放的国家成本比我们低,还有后发优势,可以吸取我们的经验教训。上面有发达国家,下面有追赶的发展中国家,这样一来就把中国夹在了中间。
中国改革开放前非常穷,我在黑龙江农村待过十年,亲身经历过,知道中国人穷到什么程度还能过日子。那时候农民收入低,工人收入低,资本回报也低——在座的都是企业老总,大家知道,收入反过来就是成本:工人上班的工资低,农民种粮食的成本低。如果关起门来不跟外界比,这个特点毫无意义,但一开放,“穷”就变成了成本优势。
但光有低成本,不来往也没用,所以刚才邓总讲的“来来往往”非常重要。不来往的话,人家过人家的日子。我去过底特律的三大汽车厂,跟那里的蓝领工人聊过:他们高中毕业就进工厂,只要好好工作,买汽车、买房子、配齐家里的电器,过我们当年梦寐以求的现代化生活。但中国一开放,他们的好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一旦资本可以自由流动,你说资本会往哪里流?往中国流。底特律后来就萧条了,我再去看,十几万栋房子空着,人走了,因为没有工作了。
我们这一代人走过来,但凡能增加收入,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什么知识都能攻下来。改革摧枯拉朽,支持民营企业发展,没有当年的政策,哪来现在民营经济的“五六七八九”贡献?这些都是改革改出来的。
现在遇到了问题。只要是真问题,就一定有人在想办法解决。尤其是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总有人在寻路,总有人把路走出来。真正解决问题的,鲁迅先生说过,中国的脊梁就是普通人。他们要养家糊口,要改善生活,要好好抚养下一代,要让自己的家乡变得更好,这个动力是最可靠的。面对困难的时候,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走?《寻路集》这本书就是记录这些实践的,记录我看到的哪些做法可能对突破当前的发展重围有帮助。
连续好多年,我每年都在佛山待几个月,就是走访企业,一家一家地看,了解企业的经营情况、遇到了什么挑战、怎么应对的,前后大概看了一两百家企业。
解决问题,有一个特别好的办法,就是让有实际经营经验的企业家组成一个团,到国内国外的优秀企业去对标学习,看看东莞、北京、深圳、荷兰、德国的企业是怎么解决的。由这些实操经验丰富的人组团去企业拜访讨教、对标学习,我的工作就是陪着他们,当助教,白天一起参访,晚上讨论复盘。因为光看个热闹不行,得把人家做法背后的道理挖出来,结合我们自己的实际情况消化。我陪着佛山的企业家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在这个过程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发展经济从来不是容易的事,这是高度竞争的领域,财富是谁都想要的,不是放在地上弯腰就能捡到的,谁都有难处。但有难处就会有人去克服困难,克服困难的过程里就有值得我们借鉴的经验,《寻路集》就是这么来的,我就是一个记录者。真正的困难、真问题,不是书本上写的、也不是舆论或者自媒体炒作出来,而是实际存在的、让人觉得难受的问题。有人难受就会有人不愿意维持现状,就一定会产生对冲的力量,要坚信这一点。剩下的就是沉下心,眼睛贴着地面去观察,看完之后把这些实际情况记录、梳理出来。这是杜老教给我们的方法。我总结下来,企业寻路有三条方向:细处求精益,宽处谋布局,高处争独到。

邓德隆:
这本书是周老师行万里路、走遍全球收集的各行各业成功经验的集子,大家只要花一两个小时,就能把这些经验学到手。杜老传下来的宝贵经验,我们每位企业家都得好好运用。企业有没有机会?按照杜老的经验,一定有。关键是我们作为企业的负责人,有没有眼睛向下看?如果你能走出办公室,多去经销商、客户、一线员工那里走访询问,就像周老师说的,你一定要相信,企业里的一线人员早就想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我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而已。
只要按照周老师的方法下去走一走,不用多,不用跑5年,可能连5个月都不用,你一定会发现自己之前怎么这么蠢。我大胆跟大家说一个数字,企业里80%的资源都是低效甚至无效的,有的还会起反作用,再厉害的企业都是这样,只有20%甚至只有百分之几的资源在发挥决定性作用。你的使命就是去找出这些核心资源。周老师说向下看、向一线看,这个方法对国家、对企业、对个人都管用。
书里周老师那种谦卑的心态也非常触动我。企业家都是能人、强人,最大的难点,就是要克服高高在上的心态。前几天郎酒的汪总悄悄在上海待了一周,没告诉任何人,我觉得这个方法了不起,要是有人陪着,汪总还能看到真实的情况吗?只有一个人悄悄去看,真正谦卑地去问客户、问经销商,才有可能发现问题在哪里、机会在哪里。
会员企业家:
在现在这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中国民营企业下一步的日常功夫到底应该怎么做?
周其仁:
这些年我跑下来的感受是,如果你用符合现代工商业规律的态度去对待手里的资源,资源的价值会完全不一样,潜力也会大得多。所有资源都是可以调整、改善、优化的,这种优化日积月累,力量会大到不得了。而且这件事,跟政府没关系,跟宏观经济没关系,跟别人都没关系,就跟你这个企业负责人有关系,你只要下决心做就可以,做了就会有效果。
问题是大家对宏观政策什么时候放松、央行利率什么时候降、什么时候会有新的政策支持的关注度太高,反而普遍忽略了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事。那些重视日常功夫的企业,你进去看了一定会眼前一亮。就是把邓总说的80%的无效资源变得有效。这件事要落到日常功夫里,但日常功夫非常磨人,事情不复杂也不新奇,就是同样的事情要天天坚持做。没有这股劲,持续优化就非常难,就会像传统农业一样,觉得祖上留的两亩薄地只能这么种,多少年的方法都不能动、不能改,其实真改了,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邓德隆:
我用周老师的理论再补充一下,周老师的观点其实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日常功夫有个前提,大家注意这本书里的前提就是“高处争独到”,也就是说你的日常功夫里要有自己的独特性,你的日常功夫不能人云亦云,而是要做到“道在伦常日用之中”,这才是周老师的完整理念。“高处争独到”书里已经讲过了,你的“道”就是要独一无二。独一无二靠什么?靠日常功夫磨出来。首先要有独到的定位,全世界独此一份,然后靠日常功夫,靠这么多有创意的小伙伴一起打磨出来。
会员企业家:
想请教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中国的企业和企业家应该关注哪些信号?第二个问题,从“突围”阶段到“寻路”阶段,您认为中国的企业家群体现在存在哪些共性的认知误区?
周其仁:
我说说我的看法,不对的你可以批评,也可以不听:我建议大家不要关心宏观形势,这跟你的企业没关系。我一直就是这个看法,所有人见到经济学家就说“给我讲讲宏观形势”。宏观经济是讲给政府听的,企业听宏观形势有什么用?今天咱们到二郎滩来,你会关心全球平均气温吗?我只关心从北京出发的时候有没有雷雨,飞机能不能准时飞,飞了能不能准时落地,这就够了。人能处理的信息是有限的,无关的事情不用你去操心。
天下的事情是互相联系的,但要记住,很多联系都是弱联系,你只需要处理和你有强联系的变量。弱联系的变量,你要是有兴趣、有业余时间可以关心一下,没兴趣没时间完全可以不管,因为弱联系影响不了你的根本局面。咱们努力管好自己的公司就行。我的客户怎么样?供应链怎么样?上下游怎么样?这些事情你不管,没人会替你管。
宏观形势好的时候,很多公司也垮了;宏观形势不好的时候,也有很多公司做得好好的。这证明什么?证明宏观对每个具体企业的影响不是线性的。你要找到和你自己的业务有直接强关联的变量,去处理这些就够了。把你宝贵的决策能力、注意力、信息分析能力,集中用到关键的刀口问题上。

会员企业家:
我们属于电子工业制造领域,现在面临一个问题:目前制造领域有两个发展方向,一个是黑灯工厂,也就是全自动化生产模式。第二个是按照日本的发展逻辑,追求不断精益化的模式。想请教一下,我们应该走哪条路?
周其仁:
黑灯工厂我关注过,也实地去考察过。黑灯工厂确实代表了很高的无人化、自动化水平,但为什么你会觉得不搞黑灯工厂就有压力?是客户给你的压力吗?有没有客户说,如果不是黑灯工厂生产的产品,我就不买?如果没有这样的客户,那大可不必有压力。我们经常在行业里听到主管部门、舆论、行会制造的这类压力,不要听这些,要从实际出发。任正非说要以客户为中心,如果我的客户真的要求只有黑灯工厂生产的产品才买,那我再去研究黑灯工厂也不迟。其他的压力算什么?
单位时间内单台机器的产出量,是技术效率,而企业家真正要关心的是经济效率。两者中间有差值,你千万别跟着技术效率来决定所有事情。在推进机械化和自动化的时候,也要一步步从实际出发,用经济指标去衡量。最早我去访问王传福的时候,他当时的模式是劳动密集型加资本密集型。他把机器的效率和人的优势结合到了一起。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不要脱离自己的发展阶段,被那些盲目的潮流支配。要以客户为中心,如果客户反馈质量有问题,那就要改善质量;如果完全靠人工达不到质量要求,那就要减少人工占比,这才是实打实的硬压力,其他的压力不用跟风去理会。
我们这个社会很容易刮风气,刮完之后那些鼓吹的人又不用负责任,可你的工厂是你自己负责任。你要是决策做错了,最后就得你自己收拾烂摊子。所以在我看来,你的问题核心就是不要跟风,少看那些自媒体的内容,多看实实在在的书,去看看那些真正把事情做好的工厂是怎么解决问题的,国内就有很多。不要听那些从来没做过实事的人发议论。你好好对照一下,你们行业里肯定有做得好的,相近的行业也有做得好的,虚心去求教,然后根据自己的情况把账算清楚,不要跟风走。
邓德隆:
感谢周教授的教诲,我顺便说一句,这位企业家提的问题是有普遍性的,周老师刚刚针对这个具体问题的解答,每个企业家都应该学习。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说企业必须怎么做,核心就是要以顾客为中心。现在的问题就在这里,大家总是看到别人做什么赚钱就一窝蜂扑上去,这就是跟风。周老师书里反复讲,大家一定要去争独到性,创造现在没有的东西,这才是每个企业突围、寻路的真正方向。
会员企业家:
这次跟周教授、邓总学习到了很多,从周教授讲的内容里,我有三个字的体会:学、干、调。郎酒这些年一直在寻路,邓总以前提到两大酱香,我们想请教周教授和邓总,郎酒这条路要怎么走才能更好?
邓德隆:
实际上郎酒现在在做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就是周老师说的“争独到性”。大家想想,我们来到庄园之后,感觉郎酒和茅台最大的不同是什么?你们觉得郎酒还只是一瓶酒吗?汪总提的八个字“服务赋能,价值共生”,大家仔细体会就知道内涵很深,郎酒的业务早就远远不止做一瓶酒了。
当然酒本身肯定要酿好。提到质量,我想到2019年我们在上海召开的全球合伙人会议,周老师整整听了一天的分享,每个企业家的发言、包括海外合伙人的案例他都认真听了,全程都很有兴致。最后我请周老师做点评,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说汪总讲的质量理念打动了他,他觉得这就是中国企业的突破和寻路方向。
现在中国大众消费基本已经过剩,普通需求已经被满足得很好了,中国企业的出路只有一条,要寻路就得往高质量走。当时汪总说要酿造最好的白酒,要跻身世界名酒之林,还要有我们自己的领先性,就是这一点打动了周老师。这之后周老师之所以特别关心郎酒,也是在看咱们郎酒的创业伙伴们到底做得怎么样,在我看来,我们一直都在这条正确的路上走。
战略本身就有周期,周老师说争独到性是要“磨”的,要十年磨一剑才能磨出来。郎酒的伙伴们现在正在磨的这柄剑,已经超越了工业品范畴的酒。茅台是令人尊敬的,但它本质上还是标准化的工业产品,而郎酒已经把产品变成了服务的一部分,酒本身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我们核心做的是服务、赋能、价值、共生。哪里只是卖一瓶酒啊,马云那句“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其实挺适合郎酒的。
有个案例和郎酒的逻辑很像,就是台积电。当年张忠谋创办台积电的时候说,现在很多半导体行业的年轻人有好想法,但是投一条生产线要几十亿美元,普通人投不起,可是他们的好点子又很有价值,怎么办?我来帮他们建工厂,他们只要负责做设计就行,这样就能扶持出一批有创意的公司。这个构思实际上就是赋能年轻人,你只要有想法,我帮你实现。最后就出了英伟达。黄仁勋去台积电访问的时候说,没有台积电就不可能有英伟达,是台积电造就了英伟达。他当时创办英伟达的时候只有几百美元,想法要落地需要一百亿美元,没人会给他,是台积电帮他生产,大家一起价值共生、服务赋能。
现在台积电市值已经两万多亿美元了,郎酒还远远没到这个规模,但理念是一样的。我们就是要做服务赋能、价值共生,帮助更多企业把服务客户的相关功能外包出来,酒只是整个价值里非常小的一块。这件事是很磨人的,但现在的迹象已经很好了。我今天和汪总稍微交流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白酒行业是负增长,但郎酒还有双位数的成长,现在的状况已经非常好了,但我相信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只要按照这个路子走,把郎酒深深地植入到在座各位会员企业里,更紧密地帮你们做好客户服务、重大关系维护,做成了这件事,郎酒就会像周教授说的,成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公司。下面请周老师来点评。
周其仁:
我不懂酒。我看过很多企业,唯独酒企一个都不了解,只有郎酒来了好几次。我是被一个问题吸引来的:为什么已经有了奔驰,还会出现宝马?而且宝马出来之后,还推动了奔驰的成长。我就想,已经有了茅台,后面是不是也会有另一个头部品牌?很多产业领域都不会只有一家独大,绝大多数领域都是有数一数二的品牌共存的,这个课题我觉得很有意思。第二个吸引我的原因就是认识了邓总,他讲的定位是我们原来忽略的一个角度——怎么才能让消费者在心智里记住你。
我们原来因为短缺经济的背景,什么都缺,供不应求,大家都习惯从供给侧想问题,从来没想过现在问题已经越来越转到需求侧了:消费者心里装不下你,你产品再厉害也没用,怎么先让消费者心里有你?刚才我提到我们的企业普遍有个薄弱环节,就是不重视客户。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喝酒?你们能不能回答?我研究过饮料的历史,人类喝饮料的顺序其实是有规律的:日子过得很苦的时候,大家喝烈性酒,喝完能暂时忘记痛苦。随着经济进步,人的时间越来越值钱,需要保持清醒,就开始喝咖啡,咖啡能延长清醒的时间。按照这个逻辑,人越来越“贵”的时候,会越希望清醒,那为什么现在烈性酒还卖得很好?你们有答案吗?
整个欧亚大陆,古代解决水卫生问题其实有两个路径:西方靠葡萄酒,东方靠烧开的茶,这也是文明两端人均寿命更长的原因。关于烈性酒的问题我现在有个猜测,不敢说是确定的答案:为什么大家觉得威士忌好?本质是因为英国工业革命,英国造出了世界上其他国家造不出来的东西,所以英国人喝的东西也跟着被认为是好的。
日本1980年代的时候产品越造越好,美国人发现日本的东西怎么做得这么好,日餐也跟着流行起来。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就很生气,中餐都很便宜,日餐全是贵的,什么道理?就是如果你有一样东西做得很出色,就能带动其他相关的东西。
所以,郎酒什么时候能成为世界一流的酒?决定性变量在哪里?在座各位,你们哪家公司要是做出了一流的产品,别人就会问,这个公司的老总喝的是什么酒?所以,郎酒庄园吸引什么人来非常重要。要尽可能把优秀的未来商业领袖吸引到这里来。

会员企业家:
我是做建筑的,很小的民营企业。现阶段央企已经下沉到县级乡镇市场来竞争了,我想问一下,我们这种小的民营企业何去何从?
周其仁:
那你就打到海外去呗,这也是这本书里说的,走出去。商业不是大小定输赢的,不是大的就一定赢,小的就一定输。商业史上所有伟大的公司一开始都是很小的。当然各个地方商业环境不同,差别非常大。1996年我曾经和几个中国学生去拜访MIT的教授,问美国企业和日本、欧洲的企业比,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MIT教授的回答我到今天都还记得,他说你看日本厉害的企业,20年前就很厉害了;欧洲厉害的企业,20年前也已经厉害了,但美国今天在世界上最厉害的那些企业,二十年前根本没人知道。美国的企业是从微不足道的小企业迅速长成世界级大公司的。现在中国也有这个好势头,你看90后里一代一代冒出很多厉害的年轻创业者,做出的企业已经迅速有了世界影响力。这是企业成长的规律,不要被“大”吓到。中国是很有希望的,有点像当年的美国,一代人里就会冒出很多拔尖的企业、拔尖的创业者,整个经济结构充满活力,而不是翻来覆去只有几个老牌企业。
邓德隆:
要好好读这本书,周老师的观点是让你在全球网络中寻找合适的节点,所以第一个方向就是走出去,用全球的眼光做选择。其次,什么是合适的节点?就是不要跟央企在同一个维度竞争。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可以大胆把现在这个传统建筑业务放掉,没什么了不起的,周老师这里有大量的案例,很多人放弃了自己原来的一亩三分地,后面赢得了更广阔的天地。
不光是这位企业家,在座的各位都在自己的领域里经营,但当你把生意放到全球网络里去寻找节点的时候,你会发现手里这点生意不算什么,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找自己的独到优势。周老师的这本书里有很多实践指导,核心就是要在全球范围内选节点,在高维度竞争里找自己的独到性。最后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再次感谢周老师的分享。
*本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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